学生如何赚钱-姚洋教授：很多学生问，能不能直接教我怎么赚钱？

2023高考分数陆续公布，接下来的志愿填报环节，什么专业就业率更高，甚至学什么专业能赚钱，成为一些考生和家长关心的话题。

在《经济学的意义》这本书中，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姚洋介绍了经济学专业的相关情况。很多老百姓认为，经济学是无所不包的学问，能够预测哪只股票该买，房价是涨还是跌等等，但姚洋说，很多时候，经济学家并不能够很好地回答这些问题。

他说，在北大国发院MBA项目刚刚开班的时候，很多人也会问“能不能直接教我怎么赚钱，或者怎么才能换一个更好的工作”。然而事实是，经济学教育（即使是像MBA这种应用型的管理教育）恐怕教不了大家具体怎么赚钱和找一个好工作。

那么，还有必要报考和学习经济学吗？

▲老师指导学生填报志愿。图/IC photo

文 | 姚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

摘编 | 米粟本文摘编自《经济学的意义》，姚洋著学生如何赚钱，机械工业出版社，2023年4月出版，有删节。

“无用”的知识？

高质量的生命需要自我完善的滋养。知识不多的人总是问学了知识会有什么用学生如何赚钱，我可以告诉大家，一个人生活得好坏和他学不学社会科学，或其他门类的知识，并没有多大的关系。

但是，生命是有质量之分的。人生如白驹过隙，到头来如果你发现你对生活过的这个世界知之甚少，难道不是一个很大的缺憾吗？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一点儿“无用”的知识，包括社会科学的知识，不光是经济学，还有哲学、社会学和政治学。只有这样，才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人。

如果要落到实处，我想，学习经济学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的第一个意义，就是帮助我们理解经济系统是怎么运作的。

我小时候在农村生活，后来读了大学再回到农村，从我受的教育出发，会认为农民在很多方面比较保守。比如，20世纪80年代初，亲戚朋友都想生男孩，而且不能只生一个，要生好几个。我当时就很不理解，觉得这种想法很不理性，生了这么多孩子不会受穷吗？而且生多了还要罚款。

学了经济学之后，我发现，这种行为的主要原因是农民生活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，在这些约束条件下，他们就必须做出选择。比如，劳动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，要是不生儿子，家庭收入就上不去。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考虑，尽管我们认为这种思想有很大的局限性。

当然，还有社会学的原因，一个是传宗接代的观念，还有一个让我吃惊，是在村子里，男孩多了就有说话的权利，这也是特定历史条件约束下的产物。学一些经济学的知识，可以提高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。

另外一个例子，相对其他国家和地区来说，中国人当中“不讲规矩”的人比较少，在这一点上整个东亚地区都差不多。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循规蹈矩的。为什么呢？我觉得其中可能有一个经济方面的原因。

整个东亚地区的气候很有规律，我们有洪灾，也有旱灾，但是总体而言，一年四季分明。中国人还发明了二十四节气，你不按照节气走，到秋天就没有收成。我伯父大字不识一个，但他之前是生产队里的大脑，哪天该去泡谷种，哪天该去播种，哪天要去插秧，他都一清二楚。我当时还小，就觉得他没有文化，怎么能记住这些东西呢？但是，他就是全记住了。

▲新华社记者江宏景摄

如果村子里出了一个人，他不按时去种地，那他家就没收成。这似乎都跟经济学无关，但这些事情背后的底层逻辑，和我们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是符合的。

补充一点，对年轻人来说，学一些经济学对自己的职业发展也是有好处的，大家会更加理性地分析自己的优势，这也是经济学所谓的比较优势。

我特别想举脱口秀演员李雪琴的例子。她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，学新闻传播的，从专业来说肯定是要做记者。她一开始也是向着这个方向发展的，还到纽约大学去留学。

可是，她后面没有去做记者，虽然她自己说是遵从内心的选择，但我觉得她心里肯定是做过比较的。她误打误撞做脱口秀，最后发现自己在脱口秀方面的潜力还不错。而且，她还有北京大学毕业生知识面广的优势，她的脱口秀里有很多别人想不到的东西。在演艺界，这就是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比较优势。

所以，年轻人学会这一套比较理性的思维方式，可以把自己未来职业的方向想得更清楚。

经济学三个有用的概念

我们每个人的工作跟经济学都有关系，这也是经济学和其他社会科学不同的地方。

假如我是一家公司的白领，跟社会学、政治学看似没什么关系，但经济就摆在我们眼前，天天都在做相关的工作。有几个经济学的基本概念，对我们的日常工作而言是很有帮助的。它们分别是：边际、反馈、均衡。

第一个概念是边际。边际思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论，是经济学中的一大革命。所谓边际思维，就是让我们去想最后一个人或者最后一个单位的商品，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
如果你是做销售的，对边际一定要一清二楚，否则你会很浪费时间。对有些人来说，你不去做他的工作，他照样会买这个产品，因为他是真喜欢这个产品，你不应该在这类人身上花精力；还有一些人，你费很大力气，他们也不会买你的产品。还是应该在那些想买又不买，处于边际上的人身上花精力，想办法把他们转变过来。

边际思维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，那就是在给定其他因素不变的情况下，考虑一个因素的变化会带来什么变化。

在日常生活当中，我遇到很多人，你回应他的东，他就说西该怎么办，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。经济学家就会先把这个事情理一遍，确定哪一个因素或者哪几个因素是需要主要考虑的，然后给定其他因素不变，只变动这一个或几个因素，去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。

第二个概念是反馈。每个人都会面临各种政策变动。比如公司制定一个奖励政策，员工就会对此做出反应，那么，公司在出台政策之前就要将这个反应考虑进去。

再比如早期我们搞经济的时候，面临一个困惑，那就是外汇短缺。外汇太重要了，我们需要用外汇去买其他国家的机器设备，但我们的外汇总是不够。怎么办？当时想的是可以把中国商品的出口价格抬高一点，这样就可以赚到更多的外汇。一个办法是高估人民币的币值——人民币更值钱了，就可以换来更多外币，英镑也好，美元也好，这样就解决了我们的外汇短缺问题。

但事实上，这么做没有解决外汇短缺的问题，为什么呢？因为当时没有想到第二步——国外的消费者会做出反应，人民币币值高估之后，中国出口的东西就贵了，人家就不买了。只要不买你的东西，你就赚不到外汇。我们就进入一个下行循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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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江苏省海安市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清点美元现钞。新华社发徐劲柏摄

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后来到1994年，我们进行了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，官方汇率和市场汇率并轨。一开始大家也有担心，认为人民币贬值，那外汇可能会更紧张了。但结果正相反，十年之后，我们愁的反而是外汇太多了。

第三个概念是均衡。普通人可能不知道均衡是怎么产生的，也不会像我们经济学家这样去计算均衡，但是可以培养相应的思维方式，就是把现实世界的存在想象为一种均衡的存在。这当然不是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，而是用均衡作为一种分析工具去思考现实世界。

比如，价格在现实经济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，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，通胀固然不好，但价格下降也会伤害一些人。农产品的价格下降就属于后一类，即所谓的“谷贱伤农”。

“三农”问题是老百姓和决策者关心的大事，国家基本上每十年就会有一个关于农村的大政策。不少人一听要发展乡村，就马上想到大力发展农业。很多企业也响应号召，投入重金帮助乡村发展农业。但是，眼睛只盯着传统农业，可能效果不会太好。

我们有几千万农户，农户之间的竞争是完全竞争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农产品价格就不可能起来，而更多的企业去参与传统农业生产做大规模，只会进一步压低农产品价格。在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过程中，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就是农业份额的下降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农业是高度竞争的，农业的技术进步会压低农产品相对于其他产品的价格。

让我给大家讲一个现实中的例子。我老家在江西省新干县，那里产橘子，以前橘子比较贵，但现在橘子满地都是。有一次回老家，我舅舅给我拿橘子吃，说是他自己种的。我问他在平原种橘子不怕别人偷摘吗？他就笑，说现在橘子便宜，有时还不到1元/斤，都卖不出工钱呢。

所以说，农民之间的竞争基本上都是同质化竞争，在均衡状态下，农产品价格就上不去，农业就不赚钱。

发展乡村需要什么？除了维系传统农业，还要发展现代农业和配套技术产业服务体系，一些地方还可以根据当地资源禀赋，有针对性地发展非农产业。对我们的决策者以及企业来说，掌握一些经济学的原理，还是非常有帮助的。

学经济学能不能赚钱

现在再回到最初提到的普通老百姓的疑问和对经济学的种种误解。一方面可能是普通人对经济学缺少了解，另一方面和经济学本身的假设有关。

经济学家从一个带有一定特殊性的假设出发，然后推演出来一套理论，最后再运用这套理论去解释现实。所以从本质上说，经济学是带有解释性质的，而这种解释代表的是平均状态，是一般情况。

但如果想要赚钱，只知道平均状态是不行的，赚钱必须关注极值。这也是经济学家好像很懂经济运行的规律，但是到了实操方面，他未必能比得过一些普通人的原因。

北大国发院的宋国青老师，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博士，他的弟弟是个初中生，但他教会了弟弟怎么交易期货，而且是交易国际期货，结果弟弟赚到钱了，他没赚到钱。

现实中赚钱把握的就是极端的情况，需要敢于冒险。而经济学家可能会瞻前顾后，考虑各种影响因素，等考虑完了机会已经没了。宋老师的弟弟可能就知道一个最简单的“追涨杀跌”的道理，再加上一点冒险精神，他就冲进去了。

所以在市场上要赚钱，一定要赚极值的钱，创新也一定要找一个自己能“垄断”的地方，而经济学家是很反感垄断的，有了垄断，做研究、写模型都很艰难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原因。所谓的炒股、买房子，其实也是专门的学问，是做金融的人专门去研究的。金融学以前是经济学的一个分支，但现在慢慢变成了一门独立的学问，包括股市、债市等，还有房地产，也是金融学研究得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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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新华社资料图

一个金融学家天天研究什么情况下可以赚钱，但即使研究透了，他也未必能赚到钱。第一是金融极其复杂，第二是现实瞬息万变。你把某个方面研究透了，然后去赚钱，但很快大家都知道怎么按照你这个方法去赚钱了，这样市场就会回归均值，谁也赚不到钱。除非你不告诉别人你的方法，但即使不说，别人通过你的买卖行为，也能很快推断出来你的方法，所以你早晚会赚不到钱。

第三是时间投入的问题。比如有些老年人炒股反而能赚到钱，因为他们愿意花时间天天在那儿看盘，而一个金融学家不可能天天盯着屏幕去看盘。金融学家能够指导大家的只是一些基本的规则，具体要应用到哪些股票上面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。

我们一定要把学问和实操分开，学问是要总结普遍的规律，实操一定是应用个性化的策略。在解释现实这个方面，经济学其实和历史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差不多，都是总结经济社会运行的规律。

我们需要对人类社会的经济活动、社会活动、政治活动有更深入的了解，这是做学问的用处。但这些学问的预测功能并不好，经济学并不能保证你赚到钱。

在实操上，如果你没有一个个性化的投资策略，没有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，没有找到市场上能够产生超额收益的地方，那么你是赚不到钱的。

不要以功利心态来学经济学

一些家长抱着功利的心态让孩子学经济学。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是，股市上涨的时候，会有更多的高考生报经济学专业，经济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就会上去。这说明，有的家长在给孩子报志愿的时候是希望孩子去学习赚钱的。但是，经济学不是教学生如何去赚钱的学科，而是提高学生认知经济和社会的能力的学科。

那么，对于高中生来说，如果要选择经济学，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心态、抱什么样的目的来学经济学呢？

对绝大多数学经济学的人来说，最后成为经济学家的概率实际上是很低的。各个学科都是这样，数学更是这样。北京大学数学学院每年招收大概200人，但同一届里能有1%～2%的人最后真正成为数学家，就已经很不错了。经济学可能还没有这个概率高，因为学经济学的人更多（我估计概率也就是千分之几）。

中国有很多财经院校，它们的学生绝大部分以就业为导向。比如，一个学生到财经院校去学经济学，他知道财经院校不是培养经济学家的最好的地方，却是就业前景非常好的地方之一。事实上，财经院校的很多课都是教商业实务的，怎么做生意、怎么做账、怎么交易股票等等。

综合性大学的经济学专业一般比较少教实务类课程，而更多的是为学生将来去做经济学家准备的。当然，即使是综合性大学的经济学专业毕业生，将来做经济学家的比例也很低。

对一个高中生来说，选择经济学专业，将来是要做学问、做研究；还是去做实务，到金融部门或实体经济部门做和经济有关的工作，两者是完全不同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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